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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浩文丨老虎钳(小小说)
作者:张浩文     发布日期:2019-11-24    来源:红树林文学频道
 

今天我要上1路公交车。这几天1路车扒手闹得很厉害,老百姓意见纷纷,晚报上也登了好几篇群众来信,市长亲自打电话过问,局里压力很大。局长在会上火了,“反了天了。杀人抢银行的我们都一拳一个准,我就不信治不了几个小毛贼。治安科的,全给我上!”治安科的头儿是我,我当然得带头上。今天我一身便衣,老板包里装着手枪和铐子,就加入了挤车的行列。

应该说反扒我不在行,因为这几年大案要案恶性案件天天攀升,警察忙得鬼吹火,哪有工夫管小偷小摸?我们根本没练过这个。为这事我昨天走访了老蔡,这位已经退休的前治安科长是大名鼎鼎的反扒英雄,五十年代因为摧毁了一个流窜全国作案的特大盗窃集团“钳工训练班”而获得了公安部的英模勋章。老蔡教了我几招,临走时他说:“我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有抓住老虎钳,他是那个集团的头子。”嗨,这老头子,几十年前的事儿了他今日还惦记着,一个小偷跑了算什么,现在多少杀人抢劫的还负案在逃呢。

上车后我选择了一个靠近车门的座位坐下来,老蔡说这样的位置可以截断小偷的退路。1路车上的人并不多,虽然现在正是上班的高峰时间。这与我几年前的感受不一样,那时候我天天坐这路车,人山人海的,现在私人营运的小巴、面的很多,招手就停,方便得很,抢了不少公交车的生意,再加上现在私家车、摩托车的分流,人就更少了。警察不坐公交车大概已经是普遍现象了,像我们局的,大家差不多都有摩托车,有些科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小车,高档低档的都有,谁逮住谁开。这也就难怪了,没有猫,耗子当然就翻天了。

面对这种情况,我就纳闷了。按老蔡说的,小偷作案,就趁一个乱,上车下车时人挤人,是一个乱,车上人多,人贴人是一个乱。可现一点都不乱呀

小偷他怎么下手?老百姓整天乱告状,是不是看我们警察闲得慌?

车走了几站,人渐渐多了起来。所谓多了起来,也只是座位坐满了,中间的走道了站了一些人,远不到挤的份上。尽管如此,我的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既然我已经来了,那就要克尽职守。

车到广场站时上来了一个人,他前后瞅了一下,径直朝中间一群站着说话的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凑过去。车上明明有刚腾出来的一两个空座位,而且他也看见了,却不坐,这首先就引起了我的怀疑。紧接着,他铺开一张报纸,用抓住车顶扶梁的那只手同时捏住报纸,另一只手藏在了报纸背后。这姿态太明显了:贼!老蔡就是这么描绘的,这贼几十年还是这老一套!

我现在全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扑上去擒住这小子。但我还得忍耐,因为我知道捉奸拿双,捉贼捉赃的道理。这贼他妈的怎么看报纸的,压根就是一个文盲,他让报纸颠倒着垂下来,所有的横排版都变成了竖排版,这能读吗?但这小子却用这种方式遮住了他的手,也挡住了我的视线,我那个着急呀,因为姑娘们都是背挎包,很容易得手的。

正在这时,一个姑娘忽然把他的报纸掀开了,“干什么,你?”这家伙是个笨贼,被发现了。我没想到他竟然笑嘻嘻地说:“没干什么,就想闻闻你,你身上好香啊。”说着他还像狗一样吸吸鼻子。

姑娘们厌恶地躲开他,向我这边挪了挪,这下好了,一起都在我的视线之内了。可是那个无耻的家伙不屈不挠地又凑了上来,这次他根本不遮不拦了,光明正大地解一位姑娘脖子上的金项链。他不是揪,以前报案的都是歹徒一把揪掉撒腿就跑,这家伙现在是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解,他大概是嫌揪有时搞不好就把项链弄坏了。姑娘愤怒地推了他一把,他伸手在姑娘的眼前一晃,我看见了,那是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一块明晃晃的刀片。“小心给你破相!”

姑娘不敢动了,她的同伴也不敢吱声。我相信车上的人差不多都看见了这一幕,但所有的人都若无其事地继续打盹和聊天。

这那里是偷,这简直是抢!我再也坐不住了,慢慢地向前挪过去。那个项链的螺纹接口大概不好解,小偷半天还没有弄开,我要等他得手的一瞬间逮住他。可是我没想到,就在我快要接近小偷时,那家伙由于专心致志没有发现我,而另一个人却觉察出了我的意图,这是一个西装笔挺、满头银发、戴着眼镜的高个子老头,他忽然横在了我和小偷之间,挡住了我的视线和去路。

同伙!老蔡说过,小偷一般都是合伙作案,“钳工训练班”就是这样。嘿,没想到这个挺像教授的老家伙也是这道上的。我猛地一拨他,以我平时的功夫,三分力就可以把他拨倒,可这老东西竟然稳稳地纹丝不动。我想今日遇到对手了,我一个得对付两个,我悄悄地拉开老板包的拉练,去摸里面的手枪。

就在一刹那,只听见“吧唧”一声,那个小偷被摔在地上,老头的脚踩住那家伙的右手只一抹,那个锋利的刀片就被抹了出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让专门受过擒拿训练的我也看得目瞪口呆。

“停车!”老头吆喝了一声,车刚停下,老头就把那小子扭了出去。我也赶紧跟上。他是那个局的?我怎么不认识?

刚一下车,老头就给小偷一个背飞,那小子被摔得杀猪一样尖嚎,老头还不放过,踩住他的脊背又一阵狠擂。

“不能打!”我赶紧阻挡他,这样下去他是要犯错误的。

可是我根本挡不住,老头气得脸色铁青,他把小偷又翻过来,辟里啪啦扇耳光。这真是一个疾恶如仇的好警察。

“不能打了不能打了。”我紧紧拉住他。

“这种东西不打行吗?有这么偷东西的吗?”老头抽出自己的一只手,“你看我的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的手的确很特别,拇指、食指和中指比一般人的长出许多,瘦而黑硬,就像捅火炉的钎子。“这都是练出来的,凭技术吃饭,是艺术!”

“是艺术你懂不懂!”他冲着我吼了一声,吓了我一大跳。

“你们狗日的是抢!”他挣脱了我的拉扯,朝着小偷又狠狠地踢了一脚。

“您是……”

“我是老虎钳!”


(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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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浩文

著名作家丨特约

张浩文,海南师范大学教授,中国作协会员,海南作协副主席。出版文学作品和学术著作8本:《绝秦书》《狼祸》《三天谋杀一个乡村作家》《长在床上的植物》《鞋子去找鞋子的朋友》《海南民间文学与海南旅游经济》《新时期海南小说创作述略》《沉默的言说》。

曾获海南省优秀精神产品奖、海南青年文学奖、海南省作协文学双年奖、《中国作家》剑门关文学大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优秀作家贡献奖、海南省南海文艺奖文学一等奖、陕西作协年度文学奖、柳青文学奖、海南省文艺评论奖特别奖等。

长篇小说《绝秦书》近年来在国内引起强烈反响:入选《中国作家》2013年度中国文学排行榜长篇小说第五名,获第三届中国作家“剑门关”文学大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2013年度优秀作家贡献奖,海南省第一届南海文艺奖文学一等奖,陕西作协2013年度文学奖,第四届柳青文学奖;被誉为中国灾难文学的扛鼎之作,继《白鹿原》之后又一部全面描写关中农村社会文化历史变迁的雄奇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