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郁:夏家河子

海口网 http://www.hkwb.net 时间:2018-03-01 10:21

  夏家河子是渤海边的小村,南面是鞍子山,北面有一片很美的海。一条从大连过来的铁路在海边蜿蜒而去,直通旅顺。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这里看不到多少民居。印象深的是那个小小的火车站,典型的俄罗斯风格。一到这里,第一感觉就是寂静,有一点世外桃源的味道。

  这个殖民地时期遗留下的村落,有一所师范学校。四十年前,我在这儿读过一年多的书。

  那时候刚恢复高考。在乡下劳动了两年多后,忽然有了读书的机会,着实是种意外的惊喜。大多数新生都来自乡下,开学那天,我们的身上还带着泥土气。

  师范学校只有一栋楼,走在楼道里,地板颤颤悠悠,好像随时可以塌陷下来。我们吃、住、学习都在这个楼里,教室的对面便是宿舍,一个宿舍挤进二十多人。一年中,竟没有见过像样子的图书馆,可见条件之苦。唯有晚上能够听见大海的涛声,像似催眠曲,那算是天赐的浪漫。

  不久便领略到各位老师的风采。给我们上课的先生,有的刚从乡下返回教坛,有的摘掉了右派帽子不久,他们对学生都很客气。师生们彼此都有种新鲜之感,荒废了十年的光景,总算有了读书的时间。许多老师的学术之梦,也随着我们的到来重新开始了。

  那时候百废待兴,众人的观念还在慢慢转变的过程。比如,讲先秦的文学,概念还在阶级意识的影子里;讨论希腊神话,结论的东西把丰富的存在遮掩了。但毕竟让我们睁开眼睛,好似从昏暗里走出,满眼明亮的所在。被冻僵的躯体,也开始慢慢蠕活着。

  终于可以看到域外的新电影了。最早是日本的影片的引进,电视里偶尔也播几部。学校只有一台电视机供大家观看,所以显得很热闹。记得有一次看 《望乡》,满操场的人静坐在那里,均被剧情深深吸引。故事涉及妓女的生活,由此折射出彼时日本女性的不幸。刚播到一半,众人看得入迷的时候,教导处的一位老师突然站起,说,这片子没有意义。随手把电视关掉。下面一片寂静,几百名学生带有点抱怨的目光望着这位老师,却没有人敢去抗议。大家散去后,给这位老师起了外号:“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的理念没有坚持多久,不知什么人突然组织大家学习跳舞。这一次没有老师出来阻拦,操场上播放着圆舞曲,胆子大一点的都跑了过去。渐渐地,队伍扩大起来。几个羞涩的同学,面对着那个热闹的场面,有些不好意思,只好退了出来。我自己也属于这类人。后来许多人学会了跳舞,我却一直是舞盲,直到现在,还不及格。多年后与妻子说这件事,她说我过于拘谨。说是拘谨,也是很对的,那时候对于开放的生活,一时不知所措。

  改变我们思路的是报刊上的文章。1978年夏,“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开始,有同学对于讲义里的思想便开始怀疑起来。几位年龄大的同学,思路活跃,有时候在一起聊天,吓得我不敢开口。比如言及三十年代上海的文坛,我的思路都在书本上,他们却有另类的理解。对于历史的看法,溢出了当时的语境。有人提及了胡适,有人推荐尼采的著作,阅读的天地也随之宽广起来。

  数学专业一位王姓的同学,是我的老乡,身上带一点诗人气质。他有点不务正业,常写一些小说。那些作品的调子有点阴郁,投稿多次,却不能发表。我把他介绍给自己最崇拜的叶老师,希望指点一下。叶老师是杭州人,三十年代在林语堂主办的《人间世》发表过文章,在国内鲁迅研究界有一点名气。他看了王兄的小说,认为不错,就悄悄地对我们说,这作品有亮点,看看文坛有没有伯乐吧。类似的作品,过去没有人敢写。

  王兄总能借到一些未曾见过的书籍,有时转给我。他谈起海明威、契诃夫,眉飞色舞,并讥笑当时的几位流行的作家的浅薄。有时候约我到海边聊天,也愿意把最隐蔽的思想透露给我。他不太喜欢数学专业的氛围,希望到中文系来。那时候学中文,有一点时髦。文学的力量,好似是最重要的。而我们的梦也有点离奇,不食人间烟火的一面也出来了。

  在学校的一年,对于文史哲只能是一知半解,看的书实在有限。大家喜欢写作,然而还带着镣铐,出笔缩手缩脚。暑假期间,我有了去文学杂志实习的机会,经常往返于夏家河子与城里之间,帮助编辑看看稿件。那时偶尔也能看到名家的手稿,读起来大开眼界。有一次主编转来了谢冕先生谈诗的文章,有点别林斯基的味道。文字讲究,内觉能够抽象出一些学理,真的漂亮。才知道,批评的文章应是美文。我的审美的天平,就这样倾斜下来。

  同学中也有特立独行的,美术专业与外语专业的同学有点时髦,学中文的则散漫一些,与时风略有点距离。班里有位老高同学,大概是逃课最多的人,平时喜欢研究文章之道,写点散文和小说。考试前看看别人的笔记,便犹如神助,还成绩不错。老高一般不参加各类活动,看到我忙些杂事,以为是真正的“没有意义”。他看不上死读书的人,觉得过于迂腐。因了不迷信书本,喜欢思考一些问题,后来写了许多好作品。几十年后,他创作的《闯关东》《北风那个吹》几部剧本,都有力度。这是我们这些书呆子写不出来的。

  但我那时候没有这样的领悟力,看重的是学历和所谓学问。我的朋友王兄大约也染有相似的情结,不久我们两人再次高考,去了不同的学校。他成了批评家,只是小说不写了。见面的时候彼此自嘲:做了学问,还不及夏家河子的一些老同学,除了写点读后感,别的武功都废了。

  三年前王兄去世,引发了我念旧的感伤,便让一位朋友送去花圈,遥寄哀思。想起当年一起在夏家河子的日子,好像都在梦中。我想,如果他一直像过去那么写下去,可能会有很大的成就。可惜,我们都迷信学院派,后来未能再做年轻时代喜欢的事情。得失之间,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夏家河子的海水很好,每年七八两月是游泳的季节。但学校的一位年高的老师,天还冷着的时候就下海了。那时候冬意未尽,老人却淡定自若,神带仙气,在水里变换着姿势游来游去。许多同学试图也随之进水,都吓了回去。如今想来,那水中的独影,真的是海边的奇观。离开学校这么多年,时常想起那片引起幻觉的海和几个有趣的人。在寒潮里击过水的人,悟得出冷暖之经,阴阳之纬。可惜,冬泳的本领,我一直没有学会。

  文:孙郁

 

 

 

[来源: 文汇报] [作者:孙郁] [编辑:王思畅]

 
独家访谈
在完成小长篇《像蝴蝶一样自由》后,我的小说写作处于停滞期,其实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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