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父亲在一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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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曾繁诗

  父亲去世快三十二年了。在第二十个祭日的时候,我曾写过一短文怀念他。荏苒之间又过了十二个年头,然而时光流逝冲洗不掉对父亲的思忆,岁月沉淀让父亲的影子愈发清晰起来。

  我的童年是在琼海老家度过的。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祖母、母亲和我们五兄弟姐妹都住乡下,父亲孤身一人在海口工作,是一名新闻工作者,也是那时岛内屈指可数的作家之一。因工作关系,父亲总是马不停蹄,东奔西走,一年难得回家几趟。每次回家往往也只是小住几日,长则十余天,一来探望老祖母,和家人相聚,二来可以静下心完成他的新闻稿和文学创作计划。

  这几个难得的时间段,是我一年中过得最快乐最开心的日子。父亲一到家,祖母、母亲就忙开了。会下蛋的老母鸡、几个过年菜都被端上了饭桌。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张罗一桌好饭菜,都是要极尽所能的。晚上,家里就更热闹了。院子里摆满了长板凳短板凳、高木椅矮木墩,年长的、年幼的坐得满满当当,都来听父亲讲古,以及他在外面的见闻。我总是听得入迷,母亲催促再三也不舍离去。翌日,天朦朦亮,父亲就把我从被窝拽起,带我去晨跑。在乡间小道上,父亲光着膀子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跑着,我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跟着,有时跟不上了,只能远远望见父亲那宽厚的背影,这情景至今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俟父亲爬完格子,开心的时刻就来了。老家的村子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金鸡岭,毗邻官塘温泉和白石岭,风光旖旎的万泉河逶迤流淌。乡间绿树成荫,阡陌纵横,河沟里草丰鱼肥。父亲组织一帮后生到河沟里捉鱼,乡下叫“戽凼”。先是垒坝基,切断水源,再用水桶、戽斗将水排干,之后,就到了振奋人心的时刻,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被捉到篓里桶里来。尖叫声、欢笑声、鱼跃声此起彼伏。父亲在田埂上指挥着“战斗”,临了他总会发出指令:“好了,上来啦,留下几条做种吧!”接下来便是分享胜利果实,将鱼平分若干份,一人一份。然后到清澈的河沟里洗净身上的污泥,上岸穿衣弹冠,大摇大摆地归去。我兴冲冲地尾随其后,撩帽望天,白云飘浮,感觉天是那么的蔚蓝。

  回到家,母亲便极尽其烹饪天赋,做了一桌丰盛的鱼宴,一家人围桌而坐,其乐融融,我们几个小仔更是喜形于色,大快朵颐。这样快乐的日子,年复一年,一直延续到我小学毕业。

  1977年,我随父亲转学到海口。父亲住的是公房,约十平方米,摆设很简朴,一个书柜、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张木床。每天我完成作业,就帮父亲抄写文稿。晚上父子俩就同睡在一张不太宽敞的床上。在中学的那几年,是我和父亲最亲近的日子。

  父亲酷爱读书,尤其爱古诗文,一本《古文观止》读得烂熟。虽早过不惑之年,还能一字不落背下《醉翁亭记》这样的名篇。入夜睡前,父亲给我背古文,当背到《后赤壁赋》“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这样的美句时,便停下来赏析一番。当背到《陈情表》的“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父亲动情了,在黑夜中听得见他的哽咽。我知道父亲又想起乡下的老母亲了。

  父亲不止一次与我谈起祖母。祖母怀胎二月,祖父就因生活所迫下了南洋,四十余载音信杳无。祖母一人勤俭持家,把父亲养大,供他读书。为凑足学费,祖母上山砍柴烧炭,常常从乡下挑着木炭,走二十多里路,清晨到达县城,沿街叫卖。每每说到这,父亲总会情不自已,说没有祖母,他“无以至今日”。祖母去世后,父亲在她的墓碑上铭刻了“勤俭”两个大字。

  记不得多少个夜晚,父亲就这样与我谈诗文,讲人生经历,说珍闻趣事,末了习惯性地侧过身子背对着我睡去。我也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有时半夜从梦中醒来,模糊中看见父亲那宽厚的后背,仿佛眼前是一座山。

  在父亲的熏陶下,静心读书也成了我的爱好。父亲常给我荐读名著,我每读完一本,便与他交流收获。中学时我严重偏科,对数理化有种恐惧感。父亲虽感无奈,却没过多责备我。每当我把老师在课堂上念过并画了不少红圈圈的作文呈父亲看时,他眉宇间便立刻舒朗起来。

  后来,我上了大学,与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就渐渐地少了。大学毕业后,我成了父亲的同行。上班第一天,父亲目送我出门,眼中多了几许宽慰、几许期待。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父亲苍老了许多。父亲患高血压、心脏病多年,救心丹随身携带,长年与病魔抗争而笔耕不辍,曾几次突然病发,幸抢救及时才免于难。每次出差在外,我总为父亲揪着心,生怕有什么不测。忘不了1986年那个黑色的星期三,我正在海南农垦大坡农场采访。中午时分我突然感到有种莫名的心痛,一种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果然,下午单位来车,说有事接我回海口。我确信那该死的墨菲定律应验了,突然间感到天要塌、山要崩了。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天上午,父亲到机场迎接一批新闻同行,之后回家吃饭午休,等母亲收拾碗筷回房,看到的是让她撕心裂肺的一幕:药瓶盖子已打开,救心丹撒在床上,父亲却已撒手人寰。每次想起母亲描述的这一场景,我都会想,父亲每天都是怎样和病魔搏斗的呀,如果那天能多给他一秒钟,也许就能与死神擦肩而过。想到这,我总是心痛不已。

  父亲就这样悄然走了。虽然走了这么多年,但我总觉得他还在。在过去的一段日子,我曾有过逆境,消沉过、迷惘过,却常常在梦中被父亲点化,让我顿悟,静心笃行。

[来源: 海南日报] [作者:曾繁诗] [编辑:王思畅]

 
独家访谈
“我曾特意到日本过当地新年,观察日本把公历和农历新年合二为一后,传统过年思维和习惯还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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