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一次 割一部分生命给你

海口网 http://www.hkwb.net 时间:2017-12-27 09:38

  作者:孙小宁

  靳飞先生的《旧风旧雨》,书稿阶段就读过。很多篇是经我之手刊发,有的尚还陌生,倒填补了我对他以前著书写文以及经历的空白。

  《旧风旧雨》 作者:靳飞 湖南大学出版社 2017年8月

  以文识人,我只能感叹。他那有如唱腔念白般的行文走笔,实在是当今不多见。既古雅又晓畅,有时我恨不能将之一句一句念出,只为感受其中的韵律起伏。

  这样的文字是最适宜写悼念文章的,而这本书所收录的,也多是这类祭文。而我也觉得,那些经历过旧风旧雨的老人,只有靳飞这样的解人,才可以对其做出诚恳而又恰切的评价。只是这样的怀念文章累积成册,读着读着,不免会为作者心疼。因为这等于是将自己生命,写一次,割一部分,而读者所能体会出的,已不仅是一个个身影的远去,而是他们身上所深藏的部分中国文化的丰神形貌,也随之而去。一种活的传统的逝去,并且,它主要的形式,并不负载于文字与思想之上。

  比如,书里被纪念得最多的那些戏曲界人士。《遥祭梅葆玥》那篇,在记述了梅葆玥病房所问过的那句,“我算不算是倒在舞台上?”靳飞感慨:这是“一位全心投入艺术的艺术家,一位以宗教精神投身艺术的艺术家”。“葆玥女士所具有的精神,实则是抢救一切艺术的良药。不过,我们都毕竟是生活在现实现世,每每仰视奇人而甘为平庸。”说到有十七年交往之谊的叶盛长先生,躺在病床仍心系戏曲,对夜晚替换家人陪床的靳飞说:“文死谏,武死战。”弥留之际,犹唱《满江红》。这实在已经是当今难得一见的惊世之举。戏曲界何以这样多愿意为心中艺术而“殉死”的死士,我在他纪念梅葆玖先生那篇里似乎找到了答案。梅先生曾说:“我对我们老头儿是有个信仰的。”对这个时代而言,到底信仰重要,还是怀疑更可贵,靳飞是这样说的:“我们时下文化的一处重伤,即是自从我们知道了培根‘始于怀疑,终于信仰’的名言,便过多地停留在‘怀疑’这个阶段徘徊往复。有时甚至是以‘怀疑’自诩为高明,因之走不到‘信仰’的历史长河中去。我们把更多的生命热情都用到了‘怀疑’上,而不是用之于‘信仰’。其实,有文字在,有文物在,纵观人类历史之中,单从总量说,值得我们信仰的,总还是远多于应该被怀疑的。人类的文明史,正是记录了人类万年来不断的信仰。”这段话,我深以为然。我甚至认为,即使身为知识分子必须以怀疑为使命,后面也必须有信仰做根基,如此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能量,促进人类文明之发展。由此看,怀疑与信仰也不必然是对立关系,但一定又离不开“信仰”二字。

  不得不说,如今的时代,戏曲界天大的事,也可能依旧是在圈子里为人所知。戏曲家生前身后之落寞,有时大过那些做独立思想著述的人。说到底它是个活体传承。但我们已经习惯以文字来知人论世,忽略了有些艺术,是在动态的空间里,呈现着动态的轨迹。而这动态的发展,同时又有着戏剧人对于思想、时潮与文化的贡献。

  或许因为意识到这诸多问题,靳飞才敢于再做一回梅兰芳先生的大文章。本书中那篇《贵妃醉酒:一出旧戏的变革历程》,其实是靳飞梅兰芳大课题上一个分支,但里面的研究角度确值得重视。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艺术,我们通常只是认为,这个时代如何影响了这门艺术的生成,却往往忽略艺术家的自觉,同时可以反过来积极影响到时代的各个层面。

  而这也是我喜欢靳飞谈戏曲人物的一个原因,他在看似很窄类的领域所做的探究,所给予我们的,依然是一个足够宽广的幅宽,可以将中国文化与社会进程等方方面面信息涵盖进去,因此形成一个复眼的审视。对一门传统艺术而言,我以为这样的切入角度,不仅给人启示,同时也能为有心在此着力的外行,开出更多的方便之门。

  靳飞先生早年师从张中行老,这本书所涉及的很多人,也多是张老的同代:萧乾、吴祖光夫妇、舒芜、胡絜青、严文井……从行文能看出,他和他们都非泛泛之交,否则不可能替换家属在病房做老人的夜间陪护。也或者正因为此,他才能听到叶盛长先生至死不渝的艺术忠言。我总感到,一个人在非常场合所流露的情感、所说的话,是有深刻而悠远的影响力的,靳飞几十年耳濡目染,不说非要做他们的衣钵传人,那份对文化对艺术的忠诚与信心,怕也是已经矢志不移。

  而我觉得这些文化老人在他的笔下之所以得到更准确的把握,原因还在于,他是把他们每个人,放在中国文化的轴线上,再加时代之背景来做解读。那把靳飞赋予启功先生的“雅的律尺”,他自己心中同样是有的。而这律尺标准的确立,又和这些有过多年交往的文化老人有着密切的关系。

  再说说《旧风旧雨》中的日本印记。靳飞的太岳丈是波多野乾一先生,梅兰芳先生交往五十年的好朋友,堪称中国古老戏曲艺术的日本知音。其夫人也对中国文化怀有浓厚的兴趣。这使得靳飞一家所连带起的中日关系,变成了中日舞台艺术交流不可忽视的一页。

  我尤为喜欢他笔下的坂东玉三郎与关根祥六这两位人物形象,不仅因为其中寄托着殷殷的情感,还能看出,这情感的基础,来自彼此对对方文化的敬意。坂东玉三郎被他相邀来华,与苏昆有过昆曲《牡丹亭》的合作。坂东为这一演出,恶补了论语、庄子……关根祥六家族作为日本的能剧家族,受邀在中国做演出时,身为关根祥六哲嗣的关根祥人,在中国舞台上演出能剧,之前他先说京剧,并在舞台上表演学得的“硬僵尸”绝技,这几乎是在向中国的国剧致敬。

  我几乎要恳请读者不要忽略这篇追悼关根祥人文章后的那段话,我想这是他在两国之间穿梭往来的一种体认:“中日间的文化交流,之所以与众不同,其根本上就不是一种政治理念,也不是一种经济诉求,甚至连地理上比邻的因素都是次要的。在两千年文化交流的基础上,中日国民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彼此间的沟通转化成为一种内心的需要,其性质是《古今和歌集》里的正歌与反歌的关系,是中国古典诗词里的唱和关系,既有相互的欣赏,也有些竞争的感觉,终归却是对各自人生心底最深处的寂寞的一种抚慰。”

  而说到寂寞的抚慰,最后我又想说,读《旧风旧雨》,尽管有那么多逝去的生命俨然在眼前复活,我仍无处不感到来自作者心底的寂寞。这寂寞就如他书中人物,虽个个都能开启一条通向经典与传统的通道,但世人愿热忱响应者仍然不多。寂寞或许也如书写这些人的靳飞自己,虽然忘我地在激活一些尚残气息的传统,但有多少人跟进,仍未有定数。

  真正的文化,于此时代,注定就是这深广而幽邈的寂寞身形。但愿这本书能唤起世人对此的关注,并意识到我们曾经历了怎样一次次的失去。(孙小宁)

[来源: 北京青年报] [作者:孙小宁] [编辑:王思畅]

 
独家访谈
在完成小长篇《像蝴蝶一样自由》后,我的小说写作处于停滞期,其实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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