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榔双塔

海口网 http://www.hkwb.net 时间:2017-12-17 09:56

  ■ 桑陌

  车在乡间的水泥路上行走,不颠簸,偶尔有一些土路,车便两边各摇一下,像是必要的礼节。

  过了南渡江,再过那座经了年月的石桥,就是澄迈美亭乡的美榔村了,比邻而立的姐妹塔就在村东头。

  十二月海南的正午,阳光还有些热辣辣的,车上的旅人都已经十分的懒意。从车窗里乜着眼儿看去,两边尽是绿的椰,一丛连着一丛。中间是一池一池的水,水中的草大抵是能没了膝了,风一吹,草叶都朝一个方向倾斜,活脱脱是一群女子的浣纱舞,腰肢轻灵。先还觉着奇趣,慢慢地被阳光蚀得困倦,昏昏欲睡了。

  突然睁开眼来,却发现了异样:阳光不再直刺着我眼睛了,它悄悄地敛在了村庄背后。古塔出现了,寂静的院落里峭峭地添了声色,墙内墙外的草木极盛;老去的榕树生动,枝丫与枝丫间交缠攀附,脉络分明,随之我听见了扑朔朔往下落的叶瓣,一层叠着一层。铁门打开,司机在庭院里停下车来,说到了,便急急躁躁地先自往姐妹塔跑了去。旅人都兴奋起来,下车近前,原来姐妹塔就在水边,水安闲,静雅,大抵也是合了这姐妹二人的性情。

  姐妹塔说是建于元代,元人乡绅陈道叙有二女,长女灵照最终还俗嫁人,但次女善长终身为尼。陈道叙为了纪念二女而建此塔。陈道叙家道当是殷实的,还能额外捐田给小女出家为尼的辑瑞庵。而女儿亦不负老父之爱,虽一生以黄卷青灯为伴,却以无边大爱沐于穷苦乡邻。她们从“聚宝盆”里取出米和金银,发到一双双近似于枯枝节的手里。史料上的姐妹塔原是立于辑瑞庵前,然而,辑瑞庵经不得800多年的风雨肆虐,坍塌成乱石堆在塔基旁,水漫过,乱石便都长了青苔,一绺一绺都是年轮。

  塔大抵由佛而生,源于印度。它最初是用来保存或埋葬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的“舍利”的建筑物。到了中国,它则更多地承载了国人对文化和信仰的依托。在公元一世纪佛教传入我国以前,中国的古文字中甚至没有这个字,也没有“塔”这种建筑形式。后来我们用梵文的谐音译为“浮图”或“浮屠”,到了隋唐时,这“塔”方得以与智慧浑圆的中国人见面。

  海南少塔,对于先人的祭念,海南人有着素朴的理论,堂屋里的龛前木牌上都有族谱,谁家先祖的功名逸事都可全记在木牌上。而古时的女儿家地位卑微,没了夫婿,也就没了挤上木牌的希望。这陈道叙当年为女儿建造这样两座塔,当是惊世骇俗的。父爱无边,陈先生兴许不过是为了给将孤独终老的女儿们死后有个安身之所。而这安身之所一建,却成就了海南近千年来最绵远忧伤的故事。

  姐妹塔高矮有异,形状与结构大不相同,装饰也是各有千秋,大抵老父在建塔当初,是依了女儿心性进行的。姐姐曾嫁士庶,到底尘俗中人,塔身结构便设为仿木空筒的廊阁楼式。相轮珠宝状的塔顶总归是有些烟火气的,每层塔檐像半个露台伸出去,弯翘,门龛内着,须弥座正中雕有带冠坐像,是宋时文官的模样。六角的塔型显着规矩,整座塔的雕饰也素朴浅淡,到底与姐姐灵照有过夫家的经历是契合了。

  妹塔似乎更显灵秀,四方的塔形,活泼些,细敏些。塔的雕饰也有些繁难,每层内龛和外壁的佛像都形色有异,或浅笑,或庄严,都是活的面孔。须弥座四围浮雕奇异,虎、马、狮、象、麒麟一并揽了,都是古时中国最为喜爱的瑞兽。莲花纹饰绕了塔的四围,壁龛上金刚原该怒目圆睁的,但因塔主善长是娇弱女子,他们的脸上也便少了凶杀之气。

  800多年悠悠逝去,姐妹塔一直在这院落里相依而立。不过20米的距离,隔着石桥,夜了,姐妹俩会到月台上聊天吧?有那么多私密的话要说。女人和男人到底是不同的,女人在星月和枝叶摇曳之间,更愿意想念那个抚过她发梢的人。妹妹善长的心里有过怎样的刀光剑影,为何就如此决绝地剪去那一头泼墨青丝?史上削发为尼,甘愿终守青灯黄卷的女子,大都有着大悲的过去,譬如替吴三桂背着黑锅的陈圆圆,譬如金庸书里一见杨过误了终身的郭襄。而海南女子善长的故事,没有一句文字记载。哪怕是戏,也总该有个戏台生人气给它,让它活过来,就在古塔边上闲着也罢。能显见些故事踪迹的,是庭前古榕树下的玄武岩石碑,碑上原有的近千字阴刻碑文已经模糊了,只遗了一地的空寂。善长出家前的故事风化了,塔上的玄武岩斑驳凄冷,一个个细细的黑洞眼吞噬了旧时女子无从提起的心思。也许不曾有过风月,但一定关乎爱情。

  在我们惯常的定义里,幸福不过一些芝麻绿豆事,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们喜欢集中注意力于面前热闹明白的,红灯照里的人生小小的一部。青灯黄卷,到底离尘俗的生活,是远了。

  离开古塔时,阳光有些沉寂了,风大了起来,一些黄了的叶瓣儿从枝丫与枝丫之间落下,打着转,毫无声息的,终是落了地。觉着着古塔里的妹妹善长也是这样的吧,她出生在这个村庄。她最初的毛发、皮肤、血、心脏和铸造骨头的钙都是这个村庄给予的。纵横交缠的榕枝,纵横交缠的青藤,一切都是纠结的,村庄里满怀心事。善长决定不嫁了,把米和金银都拿出来分给了那些苦着的脸。她是真舍不得这个村庄的吧——还没离开家就开始想家了。

[来源: 海南日报] [作者:桑陌] [编辑:王思畅]

 
独家访谈
我是上世纪80年代初在公众场合第一次见到王元化先生的,当时我在《新民晚报》副刊部当编辑。
2010-2011 www.hkwb.net AllRights Reserved
海口网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许可不得复制或转载
琼ICP备05001198 企业法人营业执照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