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60年:精神流浪者的文学家园

海口网 http://www.hkwb.net 时间:2017-12-13 08:59

  作者:巴金故居常务副馆长、文学评论家  周立民

  1957年,巴金和靳以创办了新中国第一份大型文学刊物《收获》。六十年一甲子,这份刊物构成了大半个中国当代文学史。12月9日下午,“文学家园——庆祝《收获》创刊60周年”座谈会在《收获》所在地上海市作家协会举行。莫言、贾平凹、苏童、余华、王安忆、格非、阿来、迟子建等近六十位中国重量级作家齐聚一堂,共同庆祝这份中国最有名的文学刊物的六十岁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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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篇小说连载并非史无前例,老舍的《老张的哲学》、巴金的《灭亡》就曾在《小说月报》上连载。到三四十年代,郑振铎、巴金、靳以执编大型刊物时,巴金的《春》、《寒夜》,钱锺书的《围城》、李广田的《引力》等作品,都是在杂志上首先连载再出单行本的。《收获》是一个有传统的刊物,这个传统正是来自郑振铎、巴金、靳以这些新文学的前辈。不过,他们在前辈的道路上走得更远、表现得更有气魄,《无愁河的浪荡汉子》的连载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九十高龄的黄永玉重新执笔开始小说创作,而且出手不凡,从容量和气魄而言,黄永玉的晚年创作,要比汪曾祺、孙犁更大,包含量也更丰富,《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是文学原野上的一朵奇葩,也是波涛滚滚的长河。而《收获》则是这个创作的有力推动者,包括有勇气采用“连载”的方式,这是对作者创作个性和特点的尊重。因为黄永玉的写作是开放式的写作,倘若让他一口气完成一部书,也许他会放弃写作,刊物敞开胸怀地纳入,很好地孵化了这部作品。这是作者和编者共同完成的文学史的壮举。别人做不出来的事情,《收获》做了,说明《收获》的眼光;别人浅尝辄止的事情,《收获》坚持下来并把它做到极致,这是《收获》的魄力,《收获》成其为《收获》,正在于此。

  《收获》并非只给予黄永玉这样的特别待遇,对一个作家长期关注,形成作家与杂志的紧密关系,是《收获》重要的特点。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很多富有个性的刊物都是同人刊物,后来刊物为公有,加上特殊语境下的气氛,使得“同人刊物”成为人们谈虎色变的名词。一个刊物,为了表明公正性,“五湖四海”,平均分配力量,其实,这是不利于一个刊物个性、特色和优势的塑造与形成的。《收获》拥有一个相对稳定的作者群,是它长盛不衰的重要原因。在这样的作者群中,可以列出许许多多闪光的名字,有人说是从茅盾、巴金、老舍以降的五六代作家。我们不妨举出几个名字,就能看出《收获》对作家的长线关注。第一位是冯骥才,1979年复刊后第二期《收获》发表他的《铺花的歧路》,是他引起文坛广泛关注之始,从此以后,冯骥才的每一步重要的创作都与《收获》息息相关:接下来是反思小说《啊!》(《收获》1979年第6期)、《雪夜来客》(1984年2期),文化反思小说《三寸金莲》(1986年3期)、《阴阳八卦》(1988年3月);俗世奇人、“市井人物”系列小说,从《炮打双灯》(1991年5期),到《市井人物》(1994年1月)《俗世奇人》(2000年3期)、《俗世奇人新篇》(2015年4期)。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他的口述史系列创作:《一百个人的十年》(1989年第4期),《无路可逃》(2016年第3期),《地狱一步到天堂》(2016年第6期),《激流中》(2017年第5期)。以及他的“田野档案”专栏(2004年1-6期)、“田野手记”专栏(2009年1-6期)……近四十年的相依相伴,可以说,他的创作全覆盖。难怪冯骥才说:“谁会为一个作家的写作生命着想?”“惟有《收获》。”(《〈收获〉的性格》,《大家说收获》第6页,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11期)

  第二位作家是余华,从一个业余作者,到万人瞩目的聚光灯下,站在他背后的是《收获》。我只要列举在当代文学史上一个个经典的篇名就够了:《四月三日事件》(1987年第5期)、《一九八六》(1987年第6期)、《世事如烟》(1988年第5期)、《难逃劫数》(1988年第6期)、《呼喊与细雨》(1991年第6期)、《活着》(1992年第6期)、《许三观卖血记》(1995年第6期)、《兄弟》(下部,2006年第3期),还有专栏“边走边看”(1991年1-6期)……最后,我想举的例子是已成佳话的李锐、蒋韵夫妇以及他们的女儿笛安,一家三口,承传着与《收获》的关系,在时间的跨越上,从五零后作家到八零后作家,这也能看出《收获》为中国文学输送出的生生不息的力量。

  法国年鉴学派代表人布罗代尔,在研究资本主义起源和发展历史时,强调关注“长时段”、“总体史”,虽然他有具体所指,但是,转引到文学研究上也颇有启示。一个刊物对作家的成长,对文学的贡献,也不妨放宽眼光,从长时段去看。六十年,时间不长也不算短,把《收获》与中国文学发展联系起来看,我想,其中的脉络和性格也是越来越清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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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阅合订本,浏览篇目,我分明能感觉到,《收获》像它的一期期封面设计一样,既稳重、大气,又先锋、敏锐。后者,从表面上很好理解,《收获》一直是马原、孙甘露、余华、格非、苏童、莫言、韩少功、贾平凹、阎连科、叶兆言等等这些作家的大本营,为他们的文学探索提供了开阔的空间。近年来,他们又加大对新一代作家的关注,它嗅觉敏锐,很少放过它的文学“猎物”,而总是占得先机,引领文学潮头。我想强调的是,这种性格与稳重、大气的结合,才是《收获》既有降龙十八掌又有化骨绵掌的上乘武功。这不仅体现在小说创作上,还非常明显地表现在《收获》一些专栏的设置上。

  改革开放之初,海外文化界与大陆交流始兴,《收获》便敏锐地设置“朝花夕拾”专栏,从1986年到1990年连续介绍海外华文作家的创作,洪醒夫、李昂、张系国、三毛、陈映真、张大春、李黎、张贵兴、平路、朱天文、吴念真等多位海外作家的作品被介绍过来,由此为大陆读者所认识,这是《收获》得风气之先之举。当人们的生活安定、富裕,消费文化盛行之时,《收获》又以余秋雨的文化大散文来冲击日益零碎的文化状态。而世纪之交,反思过去的文化积淀,探寻新的道路中,鲁迅思想资源是一笔重要的文化遗产,如何面对它?《收获》在2000年开设“走近鲁迅”专栏,这个专栏曾引起很大反响甚至是争议,然而,这恰恰说明它抓住了思想焦点,专栏设置成功。还有李辉从“沧桑看云”到“封面中国”的专栏,也是历史反思的佳构。在这之外,杂志的常设栏目人生采访、作家书简、河汉遥寄等等,刊发叶圣陶、巴金、冰心、黄裳、萧乾等人的散文随笔,它们一面通向五四新文学传统的纵深处,一面又回应现实的文化呼唤,走在时代的前沿,又不轻浮;走在历史的深处又不封闭,这样的性格,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难得境界。

  《收获》这个性格的养成,我想是与它的历史传统分不开,是巴金先生这样的灵魂人物赋予《收获》这样的品格,是李小林等人不跟风、不媚俗的坚守发扬了这样的品格,对此,王安忆有很好的总结:“它尊敬传统,坚持美学的神圣性,但这并不等于说它要拒绝实验。它具有一种好奇的童真性格,对一切新鲜的事物都抱着探索的准备,这就使它始终呈现出年轻的面貌,其实,这也就是它的创始者巴金先生的性格。”(《收获五十周年作家贺信·王安忆》,《大家说收获》第131页)与此同时,还应当看到《收获》的性格与海派文化之间的潜在关系,海派文化的活力、敏锐,既务实,又不保守;既开放,又坚持自我,这些也都默默影响着《收获》的选择,培育着他的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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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年,《收获》走过不平凡也不平坦的道路。巴金先生在《〈收获〉创刊三十周年》中曾经回顾过刊物一路走来所经历的风风雨雨,很多教训仍然像凉水浇在我们头上。在庆祝《收获》六十周年的座谈会上,我看到背景板上“文学家园”四个大字,“家园”两个字特别温馨,仿佛可以遮风挡雨,给人极大安全感。它是温暖的,可以孵化作家的梦想,唤起人们的自尊与欢悦。在很多时候,比如上世纪九十年代,经济大潮对文坛冲击的时候,《收获》的存在,是旗帜,也是灯光,是庇护所,也是出发地,是真正的“家园”。哪怕在今天,它带给作家的仍然是一份文学的安宁和庇护,为那么多精神流浪者提供精神抒发地。

  今年《收获》长篇专号夏卷上,刊登阎连科的新作《速求共眠》,读后我就有很多感慨。我还注意到刊物后面配发的欲言又止的评论,我能体会到刊物尊重自家、爱护作家的良苦用心,也能够体会到这之间默默传递的信念。这个《收获》,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它的个性里总是带着体温的。正如莫言在座谈会上所言:“作为《收获》的作者,来到这里,确实有回家的感觉。讲起我在《收获》发表的十几篇作品,每一部作品背后都有很多记忆,每一部作品都让我成长。我向《收获》投稿、发稿、写稿的历史是我个人历史的构成部分,也是我和《收获》刊物之间心灵的契约。”

  其实,“家园”也是很脆弱的,《收获》老编辑彭新琪就曾谈到过这样一件事情:

  “当时有一件事,有一次巴金从苏联回来,上海的一个刊物,写文章批判巴金,张春桥对巴金是很恨的。当时为了团结人,靳以要张春桥写一篇理论文章,在《收获》上发表,这个稿件很重要。靳以拿去给巴金看,巴金提出一点意见,是张春桥在文章里提到了一个人,大概是提到张资平或是张恨水,我记不清了,巴老说,这样提法不妥,要改一改,我把这个意见带到张春桥那里去的,他住在淮海路的一个公寓,在海洋医院隔壁。张春桥很生气地说:“不说这个人,难道说你巴金吗?”巴金在关键问题上要提意见,一方面他积极支持靳以的工作,在关键问题上他敢提意见,并不是不管不问的。”(蔡兴水《与彭新琪谈〈收获〉》,《巴金与〈收获〉研究》第270页,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11月版)

  这能够让我看到,为了呵护这个“家园”,《收获》的编者们所付出的心血,同时也看到他们的勇气和胆识,用勇气和正义来呵护。这样的事情也给我们提出警醒,隐忧始终存在,不能在鸟语花香时,就忘记风雨之夜。巴金先生曾经祈愿:“我真诚地祝愿以后不再发生这种不寻常的事情。”(《〈收获〉创刊三十年》,《大家说收获》第27页)在一个网络时代,传统的纸面刊物面临着各种冲击和挑战,如何能够继往开来保持自己的优势和特色,也是摆在编者面前的问题,在这个时候,恐怕更需要一种知识分子的使命和担当,在时代的风雨中也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保持自我,用自己的选择来保持《收获》的个性,丰富《收获》的性格。也可以说,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收获》任重道远。(周立民)

[来源: 北京青年报] [作者:周立民] [编辑:王思畅]

 
独家访谈
我是上世纪80年代初在公众场合第一次见到王元化先生的,当时我在《新民晚报》副刊部当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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