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食蛙小史

海口网 http://www.hkwb.net 时间:2017-12-07 16:05

  孙宽

  历史上有关食蛙的明确记载最早见于汉代。唐人段公路在 《北户录》中,对南方食蛙史曾有所追溯:南广作蛤臛,蛤即蛙也。从记载来看,自六朝食蛙起以南方为盛。新加坡本地盛行炖雪蛤进补,我觉得南方人都比较有得吃,也懂吃,所以他们都比较聪明,发育得也比北方人早。

  蟾蜍成为药物应是南北方长期食蛙逐渐探索出来的经验。还记得李贺亦有诗曰:“食熊则肥,食蛙则瘦”。李时珍的 《本草纲目》“蛙好鸣,其声自呼。南人食之,呼为‘田鸡’”。新加坡也叫田鸡,不知是否一类蛙。还有林蛙,东北产量最多,据记载大约是满族最先食用,到清代才为内地所知。

  北京人流行食蛙的年头不太久,30年前北京刚流行粤菜,以食海鲜为高档消费,蛙高不成低不就的,不怎么入流。欧洲人的食用蛙多是水蛙,原产法国,法国人尤其喜食青蛙腿。英国人多保守,对食蛙颇为鄙视。据说而今世界上专门用作肉食的巨蛙,原产地美国东部和加拿大东南部,但食蛙大户还是在国内。

  我出生在东北,一年有半年冰天雪地,在食物贫乏的年代,外加是回族,能吃的活物甚少。小时候母亲教导形象丑陋的均不食,所以到25岁以前,即使在北京,除了牛羊肉、鸡鸭淡水鱼,和少数冰冻海鱼虾,不记得吃过什么特别之物。26岁来到新加坡开始吃到各类活海鲜,看当地的穆斯林也都吃螃蟹、鱿鱼,而国内的一些地区回民都不吃这些,因其“横行霸道”或“诡计多端”,而各种螺或蚌、蚝就更不吃了。蛙则绝对不可食,不仅丑陋,还冷血且两栖。

  我第一次食蛙颇有心理障碍,具体说如同盗贼作案一样心虚。

  许多年前,我回京探亲,朋友请客洗尘。一个砂锅端上来,什么? 牛蛙! 北京当年刚开始吃得开放些,又遇湘菜川菜始盛,朋友特意让我饱个口福。我却从心理上非常抵触,根本不敢看,一是觉得五毒之一,二是形象丑陋的不可食,母亲的训导长心上了。朋友说,看你假惺惺的! 哎! 那就尝一口吧! 当时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完全没咂出滋味,估计是屏住了呼吸,既没有吃到心里,也没把味蕾放出来。但是破戒之事,绝不可告人。

  几年后,我认识了理查德,不知不觉地竟然彻底破了戒。理查德是一个英国人,一边鄙视法国人,一边超爱吃法国菜,比如青蛙腿是其中一道。不过,新加坡最有名的则是去本地人或香港人开的海鲜馆子里吃蛙腿。实话说,我不敢看,也不多吃,意思一口算是陪他。本地做法不同,蛙也不一样,放少许姜葱,大火爆炒,保留蛙的清淡和鲜味。北京朋友请我吃的牛蛙个头巨大,肉非常多,但是佐料太多,又特别辛辣,反而尝不出原味,感觉和鸡肉没区别。本地蛙小,俗称田鸡,肉质细嫩,姜葱并不多,因此能吃出清淡馨香的蛙味。我喜欢让师傅给我一碟辛辣小尖椒,略添少许酱清,筷子尖儿蘸上一两滴,蛙肉仍能保持其口感纯粹。

  我与理查德刚分手的时候,突然不去吃蛙了,一个人感觉有点儿奇怪。再后来,失恋的寂寞只能从食蛙中得到安慰,我开始爱上了食蛙。

  那次失恋时间持续了大约有三四年,就这几年我把自己吃成了食蛙专家。开心的日子,食蛙;心情落寞的日子,食蛙。我开始一个人到处品尝新口味。蒸、炒、煎、炸、炖、煮,各种做法及各种特色的,从街边摊子到五星级酒店,能吃到蛙的地方,我都至少去过一次。特别是有创意的或新开的餐馆,我听着声儿,闻着味儿就去了。

  开始我不敢说是自己一个人来吃饭,领位员一问:您几位? 我马上说两位,不过当“另一位”总也不出现,我发现我总被人同情。后来,我干脆就告诉人家我就一位。再后来,我常去的餐馆都熟悉了,从领位员到服务员都不再问我几位了,最后甚至都不问我今天吃什么了,而改成:您今天吃几只? 我常常点一份两只的,快吃完了再点一份两只或三只的,有时连续点三次,为的是吃热热的那一口。就那样一口热的吃下去,爽快至极,估计荷尔蒙都能膨胀到最高值。

  那时我住的单身公寓保安是个华人,他一看我回来满心欢喜的样子,就会说,今晚你一定吃田鸡了!

  新加坡和马来西亚有几家著名的田鸡餐馆,其特色是用招牌酱汁爆炒后,再放在热砂锅里保温,配着各色碎米熬的粥一起吃,俗称田鸡粥。最有名的一家在本地的红灯区,但一个女生为了食蛙自己跑去红灯区实在是太不方便。我为此还发展了几个食蛙好友,专门都是好这一口的,结伴而食。

  此后的十几年中,所有最快乐的日子,或最沮丧的日子,我做的第一件事,估计也是唯一一件事就是食蛙!它成了我独有而最有效的精神调味剂,爽爽地吃上那么一口,马上就快乐,怎么吃都快乐,任何时刻它都能让我垂涎欲滴,味蕾膨胀,心情放飞。

  有个儿时闺蜜,从东北到了北京,我们又再度凑在一起。她也好这一口,就是没有人能理解她的那种食蛙的欲求,那种无限钟情的感受。我俩能彼此理解参透,那对路的一口到底爽在哪里。一次回京,我们相约去我俩都非常满意的一家餐馆吃牛蛙。不巧餐馆电路发生故障,突然停电了。我们只好去了旁边一家,但是两个人兴冲冲的感觉,一下子遇到了冰川时代,瞬间都成了瘪茄子。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俩连话都不想说了,这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我提议去另一条街上试试运气,那里也有几家著名的湘菜和川菜餐馆,都有小炒蛙。走! 结账! 饭吃一半,换餐馆了。

  第二家比第一家强一些,但还是不地道,缺什么呢? 俩人对视,一言不发,继续走! 我们又进了第三家!这家水平也实在一般,总之就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我们最终也没吃上那爽爽的一口,那种从舌尖到胃里的瞬间,马上就心花怒放的感觉,居然一中午换了仨餐馆也没找到,只好悻悻而去。

  六个月后我再回去,她说来我家,我已经开创了自家拿手的小炒蛙,这次让你吃高兴了,吃够了! 我毫不犹豫地住过去,吃了一晚上,吃了一大锅,吃得桌子上的骨头堆出一座山,“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从天擦黑聊到深夜,从深夜聊到天都蒙蒙亮了……

  那确实是今生绝无仅有的最豪华的盛宴。

  北京的味道于我,就是见不同的朋友,然后跟他们去吃各种不同风味的牛蛙。

  我记得表妹带我去过一家餐馆,实在印象太深刻。一个巨大三层楼的酒楼就一道菜,一种吃法———牛蛙火锅。在开车去吃的路上,她就打电话预定,她说咱俩先预定6公斤牛蛙,吓了我一跳,俩女孩儿,至于吗? 表妹说,从以往经验估计不够。结果,我们俩又加了4公斤。现在我回想一下,感觉那就是个传说。

  每张餐桌下面有一个大桶,看起来很夸张,但是基本上10公斤的牛蛙,最少有三分之二是骨头什么的,还真的需要个大桶装垃圾。吃到最后,我被辣得或者说烫得完全麻木,店里就卖一种饮料,当时这种饮料刚开始进入市场,说是喝了以后吃什么都不上火。我也就吃过这么一次,因为那是一种极度狂欢的感觉,有些过度,过后就完全失去任何深刻体会。后来再回北京,我也没有再去过那个餐馆。我还是喜欢新加坡本地最普通的做法,基本除了姜葱,什么都不放,最能吃出蛙的鲜嫩和爽口。

  罗娜阿姨知我独好这一口,她尝试着给我做过几次,但家里的火不够大,就成了炖蛙,视觉和口感都差了不少。可我也都高兴地吃个精光,食蛙的人不一定时时挑剔,有时能吃到就是最好的。

  本地人都会吃田鸡,因此几乎所有的朋友都一起食过蛙,交往过的男朋友也基本上都跟着我尝过,可惜没再遇到一个和理查德一样,好吃且能吃出境界的。后来,我认识了马克,我知道他不吃蛙,感觉上有欠缺,不过我不死心,我有阴谋。我带他去了一家老相熟的海鲜馆子,我跟他们的厨师说多放姜葱,直接把我爱的小尖椒和蛙一起炒,这样就吃不出蛙的味道了。

  马克问我,这是什么? 我不回答。我反问他,好吃吗? 他说好吃。我说好吃就行,问那么多干吗? 他开始还很不放心的样子,吃一会就入迷了。我说,你不要自己拿,我帮你拿,好帮你选肉多多的地方。这东西一好吃,马克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抢吃,他吃得也实在太快,估计还真甩开腮帮子了,我心中暗喜,看来培养出一个食蛙伙伴并不太难。谁承想,我动作稍慢点儿,一时间我没有顾上给他夹到眼前,他就自己去盘子里翻腾了。结果他自己夹了一块蛙背,这下子就露馅儿了,我不得不老实交代,他一发现了是蛙,马上不吃了。

  他心理有障碍!

  我阴谋没得逞,欺骗是行不通的,不欺骗更行不通,总之不勉强他了。虽然他说他可以陪我,但是我自己吃,旁边的人完全不吃,我很不能尽兴,后来就很不起兴,再后来我们去吃蛙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直到我前几年突发了严重的过敏症,医生说必须杜绝食蛙,我就完全不吃了。我再回北京时,有几个朋友一定会出去吃饭,不过我的蛙友开始沮丧了。她没有了吃那一口的火爆感觉,以前她盼着我回去,一年总能过几次瘾。她说跟谁吃牛蛙也不如和我一起吃过瘾。现在她也不吃牛蛙了,她说每次去吃牛蛙回来都觉得很郁闷,总是差了一种感觉。我估计就是那种开始不能尽兴,到后来不起兴的感觉吧?

  她也不知道是因为少了我这个蛙友,还是所有的牛蛙都不对劲儿了,索性彻底戒了。

[来源: 文汇报] [作者:孙宽] [编辑:王思畅]

 
独家访谈
我是上世纪80年代初在公众场合第一次见到王元化先生的,当时我在《新民晚报》副刊部当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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