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雪》

海口网 http://www.hkwb.net 时间:2017-03-21 10:53

书名:《沉雪》

作者:李晶 李盈

出版社:浙江人民出版社-后浪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7年2月

定价:36.00

书号:978-7-213-07553-7

  她独自站在麦田上,阳光无所不在地照耀着。

  她非常惧怕太阳。那是一个火球,一个非人间的液态火球,它高悬在头顶,仿佛一枚巨大的徽章,被上苍牢牢钉住,无限的光芒向她身上投射。她无处躲藏,身前是纷乱的麦穗、尖刺的麦芒,一派金焰的天地里,一切都像是在燃烧。热灼的风暴从四面八方围袭过来,愈逼愈近,许多东西正在被点燃——麦秸、青草、人的汗毛和肌肤。空气中流窜着咸腥的煳味儿。

  小时候蹲在太阳底下,看邻居男孩握一个放大镜烧蚂蚱。蚂蚱由绿变黑,千疮百孔地蜷成一只酥脆的虫干儿,在放大镜底下冒出蓝色的烟。现在是她被罩在放大镜下面了,放大镜是整个天空,她在变成又小又脆的虫干儿,蓝烟一缕一缕地在眼前缭绕。阳光已不再是阳光,而是喷雾般的辣椒面。她感到憋气,喉咙里面在呛血,血的鲜腥涌入鼻腔,想到心脏周围许多脆弱的组织在膨胀——膨胀的结果,是忽一声爆裂吗?

  那轮火球发青发黑了,像一只怪兽狞猛可怖的头。天地却越发灿烂,以一派恢宏的气势环绕这颗怪兽的头浑浑地运转。

  眼睛炙疼,用力闭上,感觉一道细细的汁液黏重地落下来。不是汗,汗早就干涸了,早将焦脆的头发硬邦邦地贴在耳边。是泪,泪像一道细细的汁液。这来自生命的最软弱又最顽强、最无用又最慰藉的东西,一滴跟着一滴,洒向麦子,洒向土地,没有声响,没有色泽。

  她想:人并非是最宝贵的,人原是和草芥一样渺小的,却不像草芥那样自然安恬——人是充满痛觉的可怜虫。但是,人却有一个大大的目标——活着,要创造奇迹,无论何样的奇迹,都可以造出来。

  所以,重要的不是收获,而是怎样收获。镰刀虽小,可以打败机器,可以汇成汪洋大海,打一场人民战争;人在战争中经受洗礼,变得意志如钢——她不知道,一再地体会渺小,对她的损害有多大,只是一味地感到,那些昂扬的精神太庞大、太具重量,自己这么薄弱,要将其承受过来,哪怕只是很少一点,也会被压死,因此她只能视之为与自己绝对无缘的东西。这样一来就抵触了,抵触到强烈,竟从那集体性的豪迈之中感觉到入骨的疼痛。

  彻头彻尾地暴晒,多像生命被点燃的过程——生命,将于燃烧中完结,这是怎样的一种辉煌?身体熔成一个通体灿烂却不知其名的东西,在飞舞的光焰中,犹如金刚一般耀眼,干柴一般颤缩,最后化为一缕烟气,挥发于空……

  这么想真够绝望,可又怎能不绝望?此刻,她被单独钉在一块孤岛般的麦田里,除了忍受现眼示众的莫大耻辱,不会再有任何前途。指导员临离开时回头扫她两眼,习惯地向空中挥舞镰刀,厉声道:孙小婴,你原地留下——抓紧,你抓紧!

  抓紧。我一直在抓紧,你看不见?!我一直抓紧,一直磕磕绊绊疯割疯赶,末了还是落后、落后。这落后的结果,是拼尽全力换来的……你看不见。

  落后,落后是什么?是消极怠惰、笨拙脆弱,还是那个再怎样卖力也别想改变的生就的姿态?

  人声鼎沸的场面忽然消逝掉,一切皆被炎热与遗忘吞没。耳畔总是自己一个人的声音,仿佛偌大的世界只由自己一人独占着。然而,哪里会有真的遗忘、真的独占?时刻感觉到那个集体,方阵般的集体, 像一支沸腾的吞了火药的大军, 正在东面百米远的地方酣战着, 看得见那边的天空泛着一派赫赫红光。卑缩的心感到那个世界遥不可及,不安地想:那个时刻就要到了——他们就要班师回朝了,她和她的孤岛麦地,将成为他们胜利的视野中一枚突然扎入的钉子,现场批判会很现成地开起来,她像白骨精显形似的好看……

  她对着金光缭绕的世界发愣,茫然望前方,前方总是麦海,无边无沿的麦海,即使到了下辈子也割不完。

  她切齿地想:阳光是一种残害,收割是一种残害,而我永远永远,都是最后一个!

  但是……什么东西忽然一跃一跃……长了脚似的向这边靠拢?

  ——初看像一只纸船,纸船金黄色,贴着麦稍儿最上一层,无声地漂浮过来。近了,看清是一顶草帽。草帽破着檐儿,歪斜地扣着,草帽底下一张脸——他,挑着一副水桶。

  会有人挑水过来, 这令她吃惊。 她不让这吃惊显露出来, 默默地蹲在桶边, 一口口地喝个没够。 一边留意他是个伤员, 左手大约受了重伤, 绷带吊到夹板上, 平搭胸前。 等候她喝水, 他脚步悠闲地在一旁溜达, 眼睛不住地四外望。

  她十分羡慕, 心想 : 做个伤员多好啊, 做个伤员就可以像贵族似的了。

  她一向怕喝烫水, 越怕就越喝得慢。 发觉自己在被观看——有什么好看的?觉得我惨吗, 这张被汗水 肿的脸惨? 像一个被开水烫过的西红柿?

  知道吗, 这是一张见不得太阳的脸, 往常它苍白如纸, 一经日晒, 面皮就要淌出血来。

  ——没办法, 天生的, 我拿自己没办法。

  被她严肃地迎视, 他把眼睛挪开了。 她却突然有了一个重要发现, 更加灼灼地盯住他。 他的脸方形, 棕色, 在草帽底下默然静着。

  强烈阳光被帽檐儿接住, 筛下来一圈细密有致的光斑, 使那张脸罩在一圈阴凉中, 显出一种优越的朦胧。

  她望着他——不是他, 是草帽。 那一圈阴凉将她有力地勾住,心中掀起一阵神经质的猛跳——把草帽给我……给我吧给我吧!

  ——这渴求他不会想到。 草帽被那只好手摘下来, 一翻一翻在脸侧扇汗, 脸的线条由生分转为柔和, 眼睛里边有内容地闪光。

  我可以帮你——他说。 声音不真。

  她没理会他,转过身去扎麦捆。 躺着的麦稞整个用膝盖压住,揪起两头的要子扭拧一处,拧紧, 死劲拧紧。手指又被麦秆儿划破,麦捆上沥出血——捆扎像一个表演,她努力而又吃力。脑袋里面控制着,别去想那个东西。但是,心中为何如此难过?

  人,需要阴影,如同需要水——此刻, 深深悟到这一点, 不能得到那顶草帽, 竟然觉得比喝水之前更为干渴。

  ……那一片小小的阴凉, 那一顶破了檐儿的草帽……她喃喃念叨着, 几乎落下泪来。

  撂下麦捆, 起身拾镰刀, 却发现, 镰刀直插在地里, 那顶草帽,正悠悠地挑在刀柄上!

  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它确实就在那儿。 像一只乖巧的生物,安闲地摇挂着, 静静嗅着麦地的气息。 她忘掉一切地奔过去, 将草帽抓手里, 想也没想就扣到头上。

  太阳一下子缩小了, 一下子往后退了。 那么轻微的凉爽, 那么巨大的舒坦。 周围的一切全都变得柔和起来。 帽檐儿上细碎的光斑温静地亮着, 再也不扎眼睛, 无数麦芒摩擦着头围, 再也戳不到脸皮——呵, 多美。 她闭紧眼睛, 贪婪地大喘一口气。

  遮护仅是片刻的事。 她忽然感到不安——像是一个捉弄, 或者一次遗忘, 她想。

  决断地将草帽摘下, 高扬在手里, 朝那个快要隐没的身影猝然喊道 : 喂, 你的草帽!

  她被自己的举动镇住, 而自己的叫喊掀起来的回声尤其令人惊异。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超越本意——急步追上去, 站下, 将草帽扔到他脚前的麦茬地上。

  他返回来了, 又走掉。

  独臂挑担的身影在一颠一晃地远去。 她盯着那片扇形的后背。他的工作服撕破了口子, 肩头一片亮肉裸在阳光里。 看不见的风吹拂着他, 他经过的地带麦子分开又合拢, 草帽遮护着他的头漂浮在麦海中……那圆圆的金黄色的边轮, 在视野中轻轻转着, 化为一只移走的船, 一粒消逝的金点……

  阳光依旧, 依旧鞭打如火, 依旧发黑发白。 疯狂的毒焰卷着嗜血的威风。 东面的地界响起一串尖利的哨音, 灿灿的光芒里剪出芸芸人影, 麦浪裹挟中, 人群像被风吹鼓了的线团, 蠕蠕地滚动过来。

  她怔着脸, 一再地回味那片小小的阴凉——一个算不得什么的小经历, 一瞬间微如滴露的感受, 却同现实截然分离开。 那刻不想承认的, 此时已经推拒不走。 还原着那份感动, 暗暗发觉, 心灵间,最空缺、 最遥远又最敏锐的部分, 骤然明朗了。

  眼里一阵酸痛, 看身前的麦穗麦秆全数昏花起来。 缓缓将头抬起, 紫色的脸孔仰向天空——哦, 我是要什么?

  是要乌云、 乌云, 我要乌云——灰蒙蒙、 阴沉沉的乌云。 我要它们, 要它们遮庇我的天空、 我的身体, 我整个的身体!

  节选自《沉雪》

  [内容简介]

  “文革”期间,来自天津的女知青孙小婴插队北大荒,柔弱的身体、敏感的心灵,不断遭受恶劣环境的磨砺、伤害。另一位女知青舒迪,高大健硕、积极乐观,充满生命活力,她们的情谊照亮了孙小婴黯淡的青春岁月。然而,个人命运被历史洪流裹挟,少女之间纯净如雪的感情,能否经受自然与社会的双重考验?

  [作者介绍]

  李晶、李盈,孪生姐妹,生于天津。初中时代 (1969年) 曾共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垦荒,数年后回城。

  李晶,1982年毕业于天津师范大学中文系,曾做文学评论和小说编辑。著有中篇小说选集 《北山无知青》,小说散文自选集 《自在飞花》,教育笔记 《发现孩子》等,

  译著 《为自由辨明》(与黄芝美合译) ,长篇小说 《水火女人》,长篇纪实文学 《搭起太阳村》等。

  李盈, 1983年毕业于天津师范大学教育学院数学系,北京市中学高级教师。著有 《赢战数学》《数学活学活用》 《中学数学三点一测》《数学应知应会》等。

  [名家推荐]

  在北大荒那样艰难的生活环境与时代中,《沉雪》用非常低调的口吻叙述了所有的苦难,很有黑色幽默的效果。

  ——吴潜诚(台湾学者,第十九届联合报文学奖评委)

  主人翁有一个很一贯的主题是她一直离群体很远,甚至也脱离了异性恋霸权文化这个东西,但这个部分她也在摇摆,因为她并不就是一个同性恋者,而有点像我们说的那种囚禁之后的同性恋者。因此,在性别这个部分也许不是主轴,但它是支持“非集体性”的元素之一。

  ——张大春(台湾作家,第十九届联合报文学奖评委)

  《沉雪》描写北大荒那种台湾写不出来的波澜壮阔、粗砺、旷漠、原始的场面,读之神魄为之震动,在我的看法,那种背景简直就是另一个活的角色。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火红的年代,有过坚定崇高的信仰,而现在代之而起的是对生活、历史和理想的冷漠。

  ——陈映真(台湾作家,第十九届联合报文学奖评委)

[来源: 中国青年网] [作者:] [编辑:余冰月]
 
独家访谈
孙皓晖毫不思索地说:“客居海南多年,我一直有个心愿,想为海南历史题材的创作贡献一点力量。很多人可能都淡忘了两任伏波将军率领水军下海南的那段历史,但我想在适当的时候把这段历史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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