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

海口网 http://www.hkwb.net 时间:2016-10-08 16:01

  伽蓝寺。

  一女子在寺中悄着木鱼诵经,一身素衣,淡然安宁。这时天下起了雨,女子拿起木鱼,走到禅房之外,看着门外的濛濛烟雨,不禁想起了往事……

  宋文帝时期,一守城将军奉命驻守洛阳城。

  那日,正值洛阳牡丹盛开之时,女子赏春出游,绵绵的细雨下着,打在人心里,像许久未说的心事,也给繁华的洛阳城平添了几抹清凉。

  生命中总有一段路是必须要经过的,一切缘分都来得猝不及防,即使是匆匆的路过,也会遇到不同寻常的人。就在女子经过城门的那一刻,此时将军正驻守于城门。一切缘分都仿佛是命中注定,当将军看到一女子清新脱俗,面若桃花,螓首蛾眉,领如蝤蛴,翩若惊鸿,仪态万方。便向前询问该女子的去处,才得知女子本是洛阳城中女子,正逢牡丹盛开之时出游踏青。“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将军仿佛是找到了梦中的知己,有不可言说之情。

  洛阳的雨绵绵地下着……

  命运往往会在恰当的时刻,给我们恰当的相遇,让我们无法预知日后的分离。那日,将军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冷峻如星尘,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膛横阔,有万夫难敌之英气;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女子也对将军一见倾心。是缘是情是梦幻还是意外,有谁说得清楚呢!两人的相识似乎是前生早已注定,才换来此生的一次擦身而过,在这一次擦身而过的面面相觑中,又换来渴望已久的私定终身……

  洛阳城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伴随着他们的诺言,在城门密密地斜织着。

  此时,北魏来犯,将军奉命出征。

  那么多无奈,那么多不甘愿,可将军有自己的使命,即便是分离也无可奈何。临别时,将军拉住女子的手:“等我打胜后,一定回来娶你……”,女子眼带笑意,她愿意等,多久都愿意,只因那一眼的相遇。

  女子把将军送出城门,含泪挥别。“挥手从兹去,萧萧班马鸣”,只是不知此次分离是否还有缘再相见……

  女子守在城门口,看着将军坐在马鞍上,头也不回地离去……殊不知将军已心如刀绞,不敢回头望,怕心头的不舍磨灭了自己的使命,也只好强忍泪水继续前行。

  洛阳城的雨越下越大,打在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凄凉和悲伤……

  将军此征便是数月,其间刘宋节节败退,宋文帝一气之下连斩二将,北魏全线出击,强渡黄河,宋文帝不听朝臣进言,发动进攻,不敌之下,洛阳失守。宋文帝只得撤兵,而重伤的将军则流落于他乡。待将军伤复之后,本想回朝,无奈此时刘宋大势已去,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死,将军从未怕过,但想着曾经的誓言,想着曾经的约定,再加上对宋文帝乱杀良将之举已至心寒,无奈之下,委身于他乡。

  如今大局未定,回去也不是唯一的出路,将军希望有朝一日,平息战火,再回到她的身旁。

  可是世事繁华,烟花易冷,人事易分。怕只怕物是人非,等不到那个人……

  洛阳城的雨没有停,依旧下着……

  就在那座惜别的城门,女子每天都坐在一块石板上,神情安详,宁静自然,坚定不移,每每遇到前方有归来的人,便会心生欢喜,着急地上前询问有没有见过将军,满怀期待而又顿生失落,但始终没有将军得胜归来的消息。

  因为那场相遇,因为那次约定,女子从未放弃过,仍然日复一日地等着。

  又过了数十年……

  洛阳城的雨始终没有停,瓢泼般浇在了人的心里,刺痛了往事,打碎了幻梦。

  女子苦守将军不遇,便猜测将军已遇难,但想到两人彼此的诺言,心头之事不知与何人说起,在这战乱的尘世里,那史册不肯温柔,下笔却太狠。

  她决定削发为尼,因为早已心有所属。“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恐怕也等不到那天了。

  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石板上回荡的是再等。

  “怕相思,已思相,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将军每每想起那女子总会心如刀割。“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何况都已经历经数十载,不知她是否安好。

  此时将军还不能回去,北魏已迁都洛阳,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南北朝战争还在继续,他必须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天,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等到那一天,可那天还有多远,有多久……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战争终于结束了……

  将军第一次回到那个日思夜想的地方,语未出泪已干。他一身平民打扮,在残破的早已斑驳不堪的城门前,想象着她每天都在这里等他的场景,执着而坚定,凄凉而沉静。当走到他们分别的地方时,盘踞的老树根已被岁月冲洗得看不清年轮,就在那个她每天等他的石板上,已经留下了岁月斑驳的景象。风景犹在,但物是人非。

  城郊传来优雅的牧笛声,落在那座野村,有说不出的悲凉,怎奈这历史太残忍,将你我硬生生地分离。那石板上回荡的是,你一直都在等。

  路过的人,告诉将军,这里曾经有一个女子,一直等着她心爱的人归来……

  洛阳城的雨似乎从来都没有停过,越下越大,浇灭了曾经的诺言,也淋湿了心头的希望……

  重新踏足熟悉的土地,却未见到那熟悉的人,仿佛一切又回到了那羡煞旁人的当年……他在这座残破的孤城里寻着她的踪影,想象着她每每看到军队来临就满怀期待,日日期盼,渴望心上之人的归来,但总是等来失望后换来落魄,想想历史是多么残忍的结局。一生欠了你一本又一本的情债,十年后累世情深,是你一直在原处等待。而青史岂能不真,魏书洛阳城。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历经风霜,满目疮痍,当将军寻至女子所出家的伽蓝寺,却早已人事已非,尘缘已尽。她还是那个她,风姿绰约,只是眉眼间多了几丝淡然和忧郁;他也还是那个他,英气逼人,只是岁月不待人。

  就在雨夜的伽蓝寺中,两人相望无语,欲哭无泪,四目相对时,似乎有千言万语无从说起。世间繁华,烟花易冷,只怪命运无情的捉弄和历史致命的打击……

  伽蓝寺。

  僧人坐在蒲团之上,静静地,敲打着木鱼……天上的雨仍然纷纷落下,落在禅房那块石板上,也落在斑驳的城门的那块石板上。

[来源: 海口网] [作者:孙谷雨] [编辑:吴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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