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

海口网 http://www.hkwb.net 时间:2016-09-23 16:13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仓央嘉措

  荒寒而苍茫的雪原,天黑得如同静默的大地,地白得如同沉睡的天空。阴沉滞重的乌云压在头顶,似乎在俯身亲吻这片土地,慈悲的,冷漠的亲吻。叶子站在雪地里失去方向,不知道这是何处,不知如何逃亡。她径自向雪中一座小庙走去,穿着绛红袈裟的僧人坐在门前,面容清癯,神态安和,面前一只小炉烧着壶雪茶,“咕咕”地沸着,蒸腾出白色水汽在空中消散。她双手合十对老和尚做了个揖,轻声问,打扰了,请问这是哪里?

  老僧没有抬头,答,这是西藏。

  叶子只觉得脑袋里一阵轰鸣,喃喃道,我怎么会在这儿?

  这次他抬起了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说,孩子,这是你的家。

  梦境至此戛然而止,反反复复纠缠了她多年。高考之后她买了飞往拉萨的单程机票,去往那个召唤她多年的故乡。

  藏地的阳光像个莽撞的拥抱,扑了她满怀的温暖。

  她住进一家小栈,老板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乱糟糟的短发,黑红的脸颊,常常皱紧了眉,指间夹着自制的卷烟,手指被熏得焦黄。叶子踩上楼梯,即使已经刻意放轻脚步也还是让木楼梯“嘎吱嘎吱”响个没完。这天晚上她睡不着,隔壁两间房一间传出彻夜长谈,另一间里放了一夜游牧民谣。

  第二天她打着呵欠下楼吃早餐,路过柜台时老板抬眼看她,点头以示招呼,问她说,昨晚没睡好?她笑笑,无奈地摇摇头。

  唔,要换个房间吗?他一边卷着烟叶一边问。

  不用了,也还好。她说,又注意到他手里的烟,便问,抽不惯外边的烟吗?

  也不是,习惯了。今天天气不错,可以到处走走。

  还不太熟,想找找有没有旅行团可以跟,有推荐的吗?

  他放下手里的烟,抬起头来说,旅行团还得花钱,要不让我儿子给你当导游,反正他在这里也不做事。

  那多不好意思啊,这样吧,我还是付钱,不过就少点。

  也行。他说完便冲着一个服务生说,把远城给我叫来。

  很快从后院出来一个人,二十一二岁的样子,面容不同大多藏民,眉目清秀线条明朗温和,没有太过明显的高原红,皮肤偏白,眼睛是同纳木错一般的蓝色,深邃的温柔的碧蓝。叶子那一刻好像失足跌进了纳木错,窒息,溺亡。他笑起来,对她说,你好,我叫路远城。

  她点头,叶子。

  路老板说,远城你给姑娘当当导游,带她到处看看,比闲在家里好。

  他问她,你想先去哪里?

  纳木错。

  他开车载她去,一路上聊聊笑笑,她高原反应很厉害,他从车后座上拿来一袋水果给她,说,吃点吧,会好些。

  她向他道谢,一边问,你经常给客栈里的客人当导游吗?

  也不是经常,遇上我没事别人又需要的话就会。

  那,会给钱吗?她问完又自觉唐突,刚打算换个话题,他就回答,不一定,通常不用啦,反正我一个人也是出来玩,带别人一起也是玩。

  叶子吃了个苹果又在车上睡了一觉,醒过来看见他正在座位上看一本翻得脏兮兮的旧书,便问他,到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挺熟就没叫你,反正也不赶时间,现在走吧。

  站在湖畔看见天光云影都漂在水中,像沉默的眼睛,深情而哀伤。云朵流动的时候,湖里的蓝色也随之浮动,朴拙而干净的深蓝,纯粹透明的蔚蓝,破碎参差的灰蓝,晦暗隐忍的黛蓝,湖面在风的吹拂下漾起一层层涟漪,一圈圈皱褶撩动着路人的心情。他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仿佛听得见遥远的故事,可以透过湖水看见千百年来行来过往朝圣的人们,曾在这里照下他们虔诚的旧影的人们,漫漫旅途上在此休憩过的人们。她收回目光的时候感到一阵眩晕,这眩晕是同她长久的注视并生的顶礼。

  她忽然开口问他,你和你爸爸一点都不像,你不是中国人吧。

  我妈妈是藏族人,爸爸法国人。

  那路老板?

  他是我继父。

  不好意思。

  没关系,他对我很好,连我的名字都是他给取的。

  叶子没再多问,远城带她去吃东西,到处走走停停,折腾到傍晚才回到客栈吃晚饭。路老板走过来问,玩得怎么样?

  很好,远城是个很称职的导游。

  路老板从旁边桌扯了张椅子坐在远城旁边,一边喝酒,一边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三个人直聊到天空全然浸透了黑色。路老板喝多了酒,把周围几桌余下的稀稀拉拉几个客人也全叫过来,涨着通红一张脸说,你们看,这是我儿子,跟我长得一点也不像哪。大家不说话,远城却微笑着。

  叶子看远城毫不介意,便小心问道,他妈妈呢?

  前两年生病去世了。

  哦。可以讲讲你们的故事吗?

  路老板笑了笑,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们要听,我讲就是。

  故事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了,好多年没再提过这些,我还得好好想想怎么说。

  那时候我在西藏当兵,部队上都是臭哄哄的大男人,见着漂亮姑娘都抢着去追。我是在那时候遇见他妈妈的,他妈妈叫梅朵,是这里最有名的美人,那时候追她的可不止一个排。

  那时候追她的人里,数我条件最好,所以她当然是被我追到了。那时候说了多少肉麻的情话,天天在一起舍不得分开,山盟海誓一大堆。之后我役满回家,本来说好了回去跟父母讲了就回来娶她,可一回去就被押着结了婚,和邻村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女人。我写信给她,想尽办法联系她,却到底是负了她。再往后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后来我和妻子离了婚,她再嫁嫁得很好。我收到一封信,是梅朵写来的。信上只有歪歪扭扭一句话:你答应过这辈子不会丢下我。捎信的人说,我走了以后她被个外国人给骗了,玩过她,抛弃她。什么都没留下。

  我回来找她,她大着肚子,见着我也只是哭。实说当时见了那样我心里也有些不是味儿,不过抽完两包烟,还是决定留下。

  那以后再也不抽外头卖的烟了。

  他说话间又抽完两根烟,叶子听得出了神,愣愣的。

  远城一只手在她眼前一晃,说,困了吗,困了就早些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大家听了这话都安安静静地散了,远城拉路老板起来,路老板摆摆手,又喝了一杯,说,你先回去睡,我有话跟这姑娘说。

  叶子抬头看远城,远城也看看她,不再说什么,自己回后院了。

  路老板对叶子说,姑娘,我看远城很喜欢你。

  叶子尴尬地笑笑,没有的事,只是远城人很好,对谁都好。

  我的儿子我自己清楚,他看你跟看别人不一样。不过说句不中听的,这孩子心眼直,在这高原上过得久了,不知道人事。你们这些放假来玩的姑娘家,本来也不会留下,既然这样,就别太理他,直说就是离他远些。你要是对他太好了,他会对你死心塌地,他到底叫我一声“爸”,我也不想看他在你回去以后不好受。

  叶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您放心吧,我和远城也只是刚认识的朋友。不过,假使真有那么一个他喜欢的女孩出现,为什么不可以让他们一起离开西藏呢?

  路老板摇摇头,不行,这是他的家,他命运的所在。

  你是在剥夺他命运的可能。

  脱离了命运就没有可能。姑娘,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

  叶子站起来向他微微鞠躬,转身上楼。关上门之后心里有沉闷压抑的感觉。

  命运是这样禁锢着灵魂吗?如果是,那人为什么要行走,为什么要寻找,要追逐,站在原地不就是抵达结局了吗?

  第二天一大早叶子便出去了,路老板仍站在柜台边卷着烟草,见着她仍是点头,她也照做。

  她一个人到处散漫,也不清楚自己走的什么方向,不知道走了多远。叶子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一个人在路边捡塑料瓶。她看见叶子走近也不躲,只是怔怔地望着她。叶子把手中的饮料瓶递给她,她轻轻摇头,一边后退。叶子拧开盖子做喝的动作给她看,又把瓶子递到她面前,微笑着示意她喝一口。小姑娘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神仍是怯怯的,脸上却有了笑。叶子也笑起来,比划着让她再喝一口,于是小姑娘又喝了一大口,满脸感激地望着叶子。叶子又费了半天劲才让小姑娘明白她可以喝光饮料卖掉瓶子。小姑娘高兴得连连向她作揖。

  这时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出来怎么不告诉我,我找你很久。

  叶子没回头,说,我出来不用告诉你吧。

  我是你的导游兼翻译,没了我你能听懂她说什么?

  远城走过来蹲在小姑娘身边和她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对叶子说,她是孤儿,父母都死在雪山里了,她叫莲生。

  莲生,名字很好听。叶子微笑着看着她。

  有莲初生。远城看着叶子慢慢说。

  莲生看着他们只是笑,叶子忍不住伸手轻轻捏捏她的脸。远城问她,你住在哪里呢?

  莲生拉起叶子的手就开始走,到一间破败的小土房子前停下,里面空荡荡的,很黑,有一股子霉臭味。角落里一团脏兮兮的破被褥,一张小板凳上面摆了只搪瓷碗,再没有别的了。叶子要进去,莲生挡在她前面对她摇头,眼神中有隐忍也有坚决。远城说,别进去了,她不希望你进去。

  莲生又拉着叶子和远城绕道屋子后面,一片开满了各色野花的花田,零零碎碎充满朝气。叶子和远城坐着,莲生采花编着花环。她把花环送给叶子,叶子戴上花环问远城,好不好看?远城直点头,他的眼睛如同纳木错的湖水,澄净清澈,令人动容。叶子那一刻心跳狂乱已然错拍。

  三个人到处走,累了,叶子便带莲生回到路老板的小旅馆吃饭,莲生很开心,一直在说话,远城便停下来翻译给叶子听。

  莲生说她知道有个地方落日特别好看,到时候带我们去看。

  还有一处小湖,很少人知道,总之,莲生已经把这个下午安排好了。

  叶子点点头,瞥见路老板,心里有些愧疚。

  莲生说的小湖也并不小,只是位置偏僻些。路上莲生一直在唱歌,声音清澈甜美,软软的歌声在悠远的天空中荡开一层层涟漪,远山轻轻地重复着孩子天籁般的歌声。他们在湖边掬水洗了脸和手,叶子忽然把一小捧水洒向远城,远城先是愣了一下,看见叶子看着他直笑便也笑起来,一边也浸了手来洒她。莲生很快也卷入这场混战,三个人笑笑闹闹,围着明镜般的小湖追来追去,笑声被一阵阵风吞没。

  他们坐在山坡上看着牧民的帐篷,牛羊星星点点地落在草原上,天很低,云也很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莲生双手合十,小声祈祷。

  远城给叶子讲佛家的典故,讲到以后带她去转经去爬雪山,他呼出的水汽温热地扑在她脸上,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路老板那么介意她和远城一起——她一旦给他、他们希望,在她离开时他们便只能失望。这样的失望远比一直绝望痛苦。她当然不能为他们留下,她还有大学,有城市的喧嚣,她的未来在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繁华都市。她来到这里只是一场旅行,因为一个梦境而别赋意义的旅行。只是意外遇见远城,毫无选择地沉溺在他如同纳木错湖水般的蓝色眼睛里,遇见莲生,她太过心疼。她忘了去想以后,他们却都在期待着未来的漫长。

  远城,我……

  她试图告诉他,他们不会有以后,而他看着她,微笑着,天真干净得像个孩子,目光让她不忍。

  叶子拥抱他,远城也温柔地抱住她,他只希望这个拥抱长一点再长一点,让这份温暖有足够的力量浸润以后的时间。莲生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相拥的姿态开心地笑了,她以为她的祈祷已被上苍听见,这一生都将福泽绵长。叶子拥抱着他,心里像被什么重重地敲击,沉钝的痛觉,有一刻,就那么一刻,她在想,留下吧,就留在这片高原上,守住这里清澈的湖水,守住这里的天空和阳光,守住属于她的纳木错。

  晚上叶子下楼喝水,遇上路老板,便小声招呼。

  不回去睡吗?路老板端着杯酒问。

  要的,只是下来喝杯水……对不起……我是不想违逆你的话的,可是……

  路老板摆摆手,示意她停下,说,我该怎么跟你解释呢,有的事情也并不全是我们以为的那样。有的痛苦,比如失去,必当承受的时候,承受才是最好的选择。我本来也不应该为了帮他逃避痛苦连爱与被爱的快乐也一并抹杀了,何况如果不去真实地经历,谁知道是对是错呢。他转了转手里的杯子,玻璃杯中的酒映射着昏暗的灯光。

  你的意思……

  你们这些年轻女孩子大都喜欢仓央嘉措吧,那你一定知道他那首诗:

  我问佛:如果遇到了可以爱的人,却又怕不能把握该怎么办?

  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

  和有情人,做快乐事,莫问是劫是缘。

  既然已经遇见,就算将来会苦也该他苦,珍惜现在就是了。

  路老板……谢谢你。

  不过姑娘,我有件事不清楚。

  什么?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不能让他离开西藏,现在我想问你,为什么不能留在西藏。

  叶子沉默了,路老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可是为什么不能留在西藏。叶子扪心自问,在怕什么?怕这里的辛劳,怕这里的穷困潦倒,怕自己的青春在这里磨光吗?如果不是,那是什么,阻挡了她以不顾一切的姿态留在他身边?

  之后的一个多月里,叶子都会和远城去找莲生,他们一起爬雪山,去朝拜,转经,在藏地处处留下他们的影子。叶子带他们去吃汉菜,教莲生用筷子;远城和莲生教叶子说藏语唱藏地民歌;他们一起去了纳木错,这次远城吻了叶子,他们站在湖畔长久地拥吻,莲生在一旁为他们祈祷。

  七月尾声,他们在草原上等待日出,叶子和莲生睡一个帐篷,远城一个人在另一顶帐篷里。莲生抓住叶子的手指,轻轻哼着藏歌,迷迷糊糊睡了。叶子看她已经睡着,便披上大衣走出帐篷,深蓝色的夜空中有浩繁的星辰,这一空繁星亘古已存,千万年又千万年,见证了这片大地的变迁,山河更变,这一方穹顶却未曾改变,星矢明灭,这漫天星光却未曾熄灭。

  远城从帐篷里出来站在她身边,问,睡不着?

  嗯。叶子点头,这里的星星好多,我只在电影里见过。

  是吗,看来大城市也不是很好。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八月,要回去收拾东西,还要军训。嗯,差不多八月初就要走了。

  哦,只剩半个月了。你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不会了吧。

  远城。我也不知道。不要现在就下结论。

  叶子当然会回来,一生这么长,怎么可能去不了一次西藏。只是到她回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她是否已经嫁给了别人,远城是否已经娶了另一个姑娘,莲生应当已经长大,是否还能一眼认出她的叶子姐姐。那时候,她该怎样面对他们,面对回忆,面对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面对她深爱过的纳木错。她会回来,但不会再见他,因她不会留下,不能再打扰他的生活,而他也不能离开。与其再回来用物是人非彼此伤害,不如不见,这些日子相守相依的时光一生都能温暖对方。她当然会回来,但不会回来远城身边。

  叶子,你不能留下吗,为莲生,为我。

  你明知道的,何苦再问。

  莲生知道了吗?

  还没有,我会告诉她的。

  好。

  我还想看星星,你呢?

  我陪你。

  他们坐在帐篷外裹着厚厚的毯子,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叶子头枕在远城肩上,感受得到他的肩膀随着呼吸轻微的起伏。两个人都不说话,静静看着洒满白色星星的夜空,听得见缓缓的呼吸,莲生轻微的鼻息。

  远城,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要到这里来,为了遇见你。你就是我前世的故乡,你就是我要寻找的。只是这些,全不能告诉你。为这一刻与你沉默相伴,如何的万水千山也无法阻拦。如果我留下,就抛下了父母,抛下了原来划定的生活,我不能逃到你身边让他们独自生活,更不能让他们为我心碎。对不起,莲生,远城。

  天微微发白,莲生已经起来,轻手轻脚坐在他们身边,叶子对她微笑,然后伸手揽过她将她一并包进毯子里。

  太阳出来了,从裂帛一般的朝霞之中喷薄而出,在草原上洒下温暖的光,映照着他们的脸庞。

  叶子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远城搂紧她和莲生。这样的经历大概一生也不过这一次,沉默地看一夜星星,再一起守候日出,在寒冷的清晨颤抖着,紧紧相拥。

  远城,我会一直记得。叶子说。

  远城没有说话,吻了她的额头。

  回去的路上莲生问远城,叶子姐姐说她很快就要走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不叫她留下吗?

  莲生,她不会留下。

  你不会想她吗?

  会,我会非常,非常想念她。

  那为什么让她走?

  莲生,有的事情不能改变不能勉强。

  莲生望着他,拉拉他的手要他蹲下,抱住他的脖子说,哥哥,你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我喜欢你们。

  叶子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见远城微笑着安抚莲生还是走了过去,远城抬眼看她,眼神中有戚然,却还是笑着。叶子看见她的纳木错里尽皆是心疼,她大概清楚他们是在说着她的离开。

  慢点走吧。叶子说,这一路走完下一次还不知在哪里。

  别再因为我难受了,这样子我怕我没有办法好好离开。你们都是我在乎的人,我该怎么办。我有我无法放下的父母,也有无法放下的爱。这些日子我已经尽力让自己勇敢一点,不要在你们面前哭出来了。远城,我不想你们为我难过。既然分别是注定的,我们就好好把剩下的路一起走完,我不想你们以后记起我还有眼泪。

  走之前叶子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带上来的衣服多半都送给了莲生。远城问她,你不给我留些什么?

  叶子摇头说,有一天你忘了我,留下的东西也不过尘芥了。

  远城不再要求,只苦笑着说,叶子,你也太低估我们之间了。

  叶子沉默着,她不敢告诉远城,她只是害怕有一天他们之间的一切消亡,自己的心意都被他鄙弃,她只是害怕自己被他忘了,怕有一天他对她的感情消耗殆尽,而那时她还想保有起码的骄傲。她知道,必然有那样一天。

  然而她还是悄悄将自己早就背着他买好的一枚同心结塞进他的衣兜。

  我为离开做好了一切准备,然而我毕竟是自私的。希望你可以一生记得我,尽管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这样短暂,但我多么贪心,愿你一生铭记。叶子这些话并没有告诉他。

  那天晚上莲生和叶子一起睡在路老板的小旅馆里,莲生仍是抓住她的手指睡,叶子看她睡得酣沉,不觉笑了。

  第二天天刚亮叶子就轻轻拨开莲生的手指穿戴好起来,临走前看了一眼睡梦中的莲生,走过去吻了她的脸颊。她打开门,发现远城早已等在门口,他说,我送你。

  车是早就联系好的,车主是路老板的战友,他们要去丽江,便答应免费送叶子一程。远城帮叶子拎着大旅行箱,两个人一路无话走得很慢。

  到了车边远城把她的行李放好,一边嘱咐着她水放在哪里,晕车药放在哪里,给她准备的吃的放在哪个包,絮絮叨叨了半天,终于关上后备箱。叶子一直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到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她抱住了他,远城吻她的额头,又将她抱紧,她忽然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怎么也不肯离开。远城只能不断地安慰她,一边心疼着她的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叶子才哽咽着说,我放了一样东西在你兜里,你不能把我忘了,听到没有,你不能把我忘了……

  叶子说不下去了,又陷入哭泣,远城摩挲着她的头发说,我不会忘了你,听话,我不会忘记你。

  叶子取下他手腕上的佛珠戴在自己手上,说,我以后都不会再回来找你,这个留给我,我怕,怕我会忘了你。远城点头。

  折腾了许久叶子终于上了车,她看着远城站在窗外微笑着向她挥手,他蓝色的眼睛如同纳木错的湖水,清澈温柔。叶子忽然把头探出车窗说,远城跟我走,我们一起,跟我走,远城,不要丢下我一个,远城……

  那时车子已经发动,远城没有追来,只是站在原地微笑着挥手送她离开,听见她哭喊他的名字,每一声都撞在他的心壁上,疼,却不能回答。

  叶子,你不得不回去正如我不得不留下,这是我们各自的命运,我能做的只是守住你曾经流浪过的故乡。

  叶子只看见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她退回车里坐好,失了神一般只望着窗外。开车的老伯摇摇头叹了口气终是什么也没说。旁边的阿姨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头发,轻轻拨动手中的念珠。

  莲生醒过来自己穿好衣服回到了那间空荡荡的土房子,躺在叶子送给她的衣服上小声抽泣。

  远城站了很久,终于一个人往回走,风吹掉了他头上的毡帽,他弯腰去捡,两滴眼泪直直地落下来砸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变成脏污的一团。他回头望着叶子离开的路,没有一个人影,只剩下荒凉的大地盘曲的血脉般的路,盛满了没有着落的狂风,茫茫的雪山顶上浮着一片湛蓝的天,纳木错一般清澈。初升的太阳如同湖中一朵盛放的红莲。

  他们坐在山坡上看着牧民的帐篷,牛羊星星点点地落在草原上,天很低,云也很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莲生双手合十,小声祈祷:

  远城哥哥叶子姐姐和莲生,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来源: 海口网] [作者:叶多年] [编辑:吴茜]
 
独家访谈
沈昌文还很爱看回忆类的书籍,比如《钱钟书和他的时代》,以及讲述中国旧大学里教授故事的文史札记《教授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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